曹鸿璋,正高级工程师,现任北方稀土瑞泓(包头)新材料科技有限责任公司总经理。作为稀土高分子材料及功能助剂领域专家,他成功开发出一系列填补国内产业空白的关键产品,在解决镧铈轻稀土过剩积压、应用不平衡等关键难题方面成效显著,助力我国原创、特色鲜明的稀土化工新材料产业链发展,持续推动稀土资源优势向产业和经济优势转化。
二月初的包头,北方稀土瑞泓(包头)新材料科技有限责任公司车间机器轰鸣。曹鸿璋拿起刚下线的产品样本,对着灯光端详片刻,轻轻点头。
二十年前,曹鸿璋把目光投向稀土高分子材料助剂时,他思考的不是一个单纯的学术兴趣点。
他看到的,是一个国家战略性资源的结构性矛盾:一边是分离冶炼技术全球领先,下游应用却长期薄弱;一边是镧、铈等轻稀土大量积压造成资源浪费,而高端高分子助剂仍依赖进口、受制于人。“这不是两个问题”他说,“是同一道题的两面。”
这道题,他钻研了二十年。今天,当我们站在内蒙古“十五五”规划开局的时间节点,回望这条从“挖土卖土”到“点土成金”的跃迁之路,曹鸿璋团队的故事,已不仅是个人奋斗史。它是一个区域如何将国家战略资源转化为发展胜势的微观样本,是新型举国体制下,从理论创新到技术突破,再到产业实践的生动教案,更是对“把论文写在祖国大地上”这一时代命题的深刻作答。
从“资源焦虑”到“产业自信”的理论自觉
中国是名副其实的“稀土大国”,也是世界最大的稀土出口国。然而此前由于种种原因,“挖土卖土”成了中国稀土行业的难言之痛。
本世纪初,使用了大半个世纪的铅盐稳定剂因环保问题面临淘汰,而环保替代技术的国产化率几乎为零。与此同时,我国镧、铈等轻稀土缺乏规模化消纳渠道,资源优势远未转化为产业优势。
“我们守着‘工业黄金’,却只能卖出‘工业泥土’的价格。”曹鸿璋对团队的定位,从一开始就不局限于技术层面:为行业提供绿色替代的技术自主命题,为内蒙古探索资源型产业升级的区域发展命题,为国家破解轻稀土应用失衡的资源安全命题。
这种战略视野,来自对国情、区情的持续研判,更来自对国家重大战略需求的主动对表。
“科研工作能走多远,从根本上取决于它与国家、民族和区域发展需求的结合有多紧密。”曹鸿璋说,“我们不是旁观者,而是作为建设者参与其中。”
跨越“两座高峰”的三条经验
科技是一座高峰,产业也是一座高峰,中间却只有一座窄窄的独木桥,能从这座高峰跨到那座高峰的人,少之又少。这就是科技创新从“实验室”走向“大市场”的真实写照。为了完成这场艰难跨越,曹鸿璋团队用二十年,蹚出了三条可复制的经验。
第一,以科学机理突破驱动技术“从0到1”。
2012年前后,正当曹鸿璋团队苦苦思索镧、铈轻稀土的大宗应用出路时,铅盐稳定剂因环保问题被淘汰倒逼产业转型,当时主流替代产品钙锌稳定剂替代效果不佳,进口产品价格高昂。曹鸿璋敏锐捕捉到这一“战略契合点”:稀土元素独特的外层电子结构,赋予了它们卓越的紫外屏蔽能力和长效的配位稳定作用,理论上可成为热稳定剂的理想组分。
但理论成立不等于产品可行。最大的障碍是如何克服稀土稳定剂“初始稳定性差”这个难题——PVC加工高温剪切阶段,如果材料迅速分解变色,后面的一切都无从谈起。团队没有陷入盲目试错,而是回归基础研究,几乎泡在实验室和测试仪器前,最终提出“耐热—耐候—润滑一体化”分子设计理念,让稀土的主效功能被全面激活,实现从初始到长期的全周期稳定。
这层“窗户纸”的捅破,本质上是将产业痛点转化为科学问题,再用科学答案反哺产业。沿着这一方法论,团队相继开发出稀土热稳定剂、聚乳酸用稀土增韧改性剂、稀土耐热改性剂、稀土紫外屏蔽剂、特种橡胶稀土耐热助剂、涂料防腐剂、稀土阻燃剂等多种高分子材料稀土助剂,逐步形成我国原创、具有鲜明特色的稀土化工新材料产业链。
第二,以工程化思维打通“从1到100”。
实验室的数据再完美,如果不能转化为实际的生产能力,一切都只是纸上谈兵。为了进一步优化工艺,提高产品的稳定性和质量,为大规模工业化生产奠定基础,曹鸿璋积极推动年产5000吨中试线启动建设。
他与团队从“配方师”转型为“工艺包设计师”,与设备厂商联合攻关“非标定制”难题,建立物料流动与传热数学模型,逐项攻克混合、干燥、输送等环节的工程适配。当首批产品从包装机下线、性能指标拉成平稳直线时,这条中试线输出的不仅是产能,更是从实验室技术到工业化生产的一套可复制、可迁移的全流程控制标准,为后续产业化铺平了所有技术道路。
第三,以制度突破让科学家成为“合伙人”。
2021年9月,依托项目组技术成果转化孵化了北方稀土瑞泓(包头)新材料科技有限责任公司,这是内蒙古首家国企股权激励科技公司。2023年12月,曹鸿璋有了新身份:总经理。
从课题组长到公司负责人,他补了财务、供应链、人力资源、营销的课。“市场不会因为你的技术获过奖就宽容半分,客户只为稳定、优质、有性价比的产品买单。”
更深刻的变化发生在团队内部。当年轻人开始主动关心原材料采购价格、生产损耗率、客户回款周期时,曹鸿璋知道,一种“共担风险、共享成果”的内驱机制已然形成。“情怀可以塑造行为,但深层次、可持续的动力,来源于利益共同体的构建。”
这三条经验,分别对应科技成果转化的技术可行性、工程可控性、人的能动性。它们共同回答了那个困扰中国科技界多年的命题:如何让创新成果不只是写在论文里,而是真正长在产业上。
在“十五五”开局之际再作答
2026年是内蒙古“十五五”规划的开局之年。建设国家重要能源和战略资源基地、构建体现内蒙古特色优势的现代化产业体系被置于突出位置。
曹鸿璋团队的下一步,早已写入工作计划:聚焦高丰度稀土元素高值化利用,结合国家“限塑令”政策和火安全战略,围绕高分子材料高性能化开展产业链关键基础技术和产品产业化开发,重点攻关稀土功能助剂及稀土改性高分子材料关键技术,促进轻稀土产业延链补链强链。这是一份技术路线图,更是一份战略承诺书。
回望二十年,曹鸿璋从一名青年科研人员成长为“80后”学科带头人,其团队研发的产品从实验室样品成长为服务“一带一路”建设项目的合格商品,他们制定的标准从企业内控规范上升为全行业共同遵循的准则。每一项跨越,都是对“理论+实践”的深刻诠释。
“真正的科技创新,必须胸怀‘国之大者’,扎根脚下土地,在解决国家和区域发展最迫切的需求中,实现科研价值的最大化。我们这代人,赶上了中国从‘稀土大国’迈向‘稀土强国’的关键窗口期。能够把自己的二十年,嵌入这个历史进程,是一种幸运,更是一份责任。”曹鸿璋的这番话为他二十年的坚守写下注脚。
窗外,包头湛蓝如洗。阴山脚下,白云鄂博矿已开采六十余年。今天,它已成为“两个稀土基地”建设蓝图中一块坚实的基石。
更多“点土成金”的故事,正在这片土地上生长。
(实践全媒体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