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0多年前,王维在出塞途中写下“居延”。自此,这个西北古地名伴随诗句流传至今。它指向过边塞与道路,也牵连着河流、绿洲和城池的兴衰。在漫长岁月里,居延早已超越地理坐标,成为一段深沉的历史回声。
居延并非一座城,也不只是一个湖泊,而是黑河下游及额济纳绿洲一带的历史地理区域。今天,这片区域内分布着以“居延遗址”命名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包含烽燧、城障、塞墙等大量汉代边塞遗存。这里,有沙漠、绿洲、古城、烽燧,也有一片被称为“海”的内陆湖。
居延,最早进入文学记忆,便与边塞、远行和苍茫联系在一起。陈子昂曾在此感叹:“徒嗟白日暮,坐对黄云生。”功业未成、年华将逝的惆怅,在黄沙与落日之间显得格外沉重。王维笔下的居延,也曾苍劲而炽烈。“居延城外猎天骄,白草连天野火烧。”寥寥数笔,边塞风云跃然纸上。晚唐胡曾经过居延,写道:“漠漠平沙际碧天,问人云此是居延。停骖一顾犹魂断,苏武争禁十九年。”平沙接天,古塞寂寥,诗人由眼前景色联想到苏武北海牧羊的故事。居延因此不只是一个地名,更成为荒凉、辽远与坚守的象征。然而,诗歌中的苍茫,正是由真实的山河塑造的。要理解居延,首先要知道那片“海”的水从哪里来。居延,是黑河下游及额济纳绿洲一带的广阔区域;居延海,则是这片区域中最重要的湖泊,也是黑河流到下游后的尾闾湖。黑河,发源于祁连山深处,冰雪融水汇成河流,向北穿过青海、甘肃,流经河西走廊,最终进入内蒙古额济纳旗,全长约928公里。河水抵达巴丹吉林沙漠西北缘后,因地势低洼,逐渐汇聚成湖,形成东、西两大湖泊,总称居延海。它是一条内陆河的终点,也是一片沙漠绿洲的生命源头。古人早已注意到这条水系。《尚书·禹贡》记载:“导弱水,至于合黎,余波入于流沙。”这里的“弱水”,一般认为与今天的黑河有关。《山海经》称,“昆仑之北有水,其力不能胜芥,故名弱水”。所谓“弱”,并不是说水量微薄,而是古人对这条特殊水系的想象与命名。黑河流经漫长荒漠,最终没有汇入大海,而是在沙漠深处形成湖泊。汉代称其为“居延泽”,魏晋时期又称“西海”。《水经注》说居延泽“形如月生五日”,即像初五的新月,形象地写出了湖泊狭长弯曲的形态。“海”在这里,并非大海,而是古人对大湖、广阔水面的称呼。正因为黑河带来了水,居延才有绿洲;正因为有绿洲,才有城池、道路和文明。早在两汉时期,居延便是河西走廊北部的重要边塞。汉武帝元狩二年,霍去病率军进入居延。太初三年,强弩都尉路博德在此修筑居延城、居延塞,并修建烽燧、城障。今天人们熟知的居延汉简,正是这一段边塞历史留下的珍贵记录。1930年,中瑞西北科学考察团在额济纳河流域的汉代烽燧遗址中发现大批简牍。数十年间,这里陆续出土汉简三万余枚。简牍将居延边塞的制度与生活一并保存下来。《塞上烽火品约》用17枚木简、610余字,细密规定着烽火信号;戍卒的姓名与来处、口粮的发放与核销,也都一笔一笔记在简上。还有一枚简牍记着官署菜园里的韭、葱、葵。边塞生活由此变得可见可感。这些文字让两千年前的居延重新有了声音。我们看到的,不只是严密运行的边塞制度,也有戍卒的劳作、疾病、思乡与等待。荒漠中的烽燧因此不再只是冷峻的遗迹,而成为普通人的生活现场。唐代,居延是草原民族通往长安的重要通道,被称为“参天可汗道”。西夏时期,这里设置黑水镇燕军司,修筑黑城。西夏语称此地为“亦集乃”,意为黑水;今天的“额济纳”,正是“亦集乃”的音转。至元二十三年(1286年),忽必烈在此设置亦集乃路总管府,并扩建黑城,使其成为河西走廊通往漠北的重要驿站。汉、唐、西夏、元,不同政权在此经营,城名虽不断变化,城址却始终依赖同一条河、同一片水源。黑河滋养绿洲,绿洲支撑城镇,城镇连接道路;水流所到之处,也成为不同文明相遇、交流的地方。上世纪五六十年代,黑河沿岸工农业用水不断增加,进入下游的水量急剧减少。1961年,西居延海完全干涸;1992年,东居延海也彻底消失。湖床裸露,胡杨成片枯死,额济纳绿洲急剧萎缩,许多牧民不得不离开世代生活的家园。曾经由水孕育的绿洲,面临着被沙漠吞没的危险。转机出现在新世纪。2000年,国家启动黑河干流水量统一调度,通过全线协调、集中下泄,将更多河水送往下游。2002年7月17日,断流十年的东居延海重新迎来黑河水。此后,生态补水持续进行。党的十八大以来,黑河流域治理更加注重山水林田湖草沙一体保护、系统治理,逐步形成“全面节水、合理分水、管住用水、科学调水”的调度模式。额济纳旗制定《生态水量调度管理办法》,采取“集中水量、分区轮灌”等措施,精准实施水量动态调度。截至2026年8月,东居延海已实现连续22年没有干涸。湖泊、芦苇、胡杨和候鸟逐渐恢复生机,居延绿洲重新成为荒漠中的生态屏障。生态环境持续向好,也让当地群众的生活越来越好。如今,居延海已建成国家4A级旅游景区;有牧民放下牧鞭,成为公益林护林员、湿地巡护员;也有牧民做起旅游服务,端起了“生态碗”,绿水青山正在变成金山银山。游览居延海之后,人们还可以前往黑城遗址。残存的城墙、佛塔、寺院和民居遗迹,见证着丝绸之路上不同文明的交汇。居延海保存的是水,黑城保存的是历史;两者共同讲述着这片土地的兴衰。它有汉简记录的烽火与日常,有黑城遗址留下的文明回声,也有胡杨、芦苇和候鸟共同构成的绿色新生。因为祁连山的冰雪融水,穿越九百多公里的荒漠,在大地低洼处汇聚成湖;也因为一代代人重新认识并守护这条河,使曾经干涸的水域再次焕发生机。今天,人们站在居延海边看到的每一片波光,都是自然与文明共同写下的答案。